华氏45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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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氏451

燃烧令人愉悦。

    看到东西被火吞噬,焦黑然后变形,有一种特别的快感。他手握铜製喷嘴,手中这条巨蟒把毒液般的煤油喷向世间,血液冲上他的头部,他的双手就好似某位令人讚歎的指挥家般,演奏着炽热燃烧的交响乐,把一切烧成历史的残渣与焦炭。他那一脸淡定的头上顶着编号四五一的招牌头盔,眼里全是在想着接下来要烧些什幺的橘色火焰,然后把点火器拨开,整栋房子霎时被一道狼吞虎嚥的火焰吞噬,把傍晚的天空照得赤黄带黑。他迈步走向一团火星,很想要像老笑话说的那样,拿火铲去拨棉花糖,而那些振翅欲飞的书本就这幺死在房子的门廊跟草坪上。旋迴的火光随风吹拂,书页在燃烧中变得焦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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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塔格用手按压他发痛的双眼,突然间煤油的味道让他吐了出来。缪德莉哼着歌进来,她大吃一惊。

「你这是在干嘛?」

他一脸惊慌地望着地板。「我们把一个老女人连同她的书一起烧了。」

她回到房里,一边唱歌一边轻轻地弹指打拍。

「你不问问我昨晚的事吗?」他说。

「什幺事?」

「我们烧掉上千本书,还烧死一个女人。」

「然后呢?」电视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。

「我们烧掉但丁、斯威夫特跟马库斯﹒奥里略的书。」

缪德莉的手玩弄着电话。「你不会真的要我打电话给毕堤队长吧?」

「打就对了!」

「不要用吼的嘛!」

「我没在吼。」他从床上爬起来,突然间面红耳赤,气得浑身发抖。电视墙在烦热的空气中怒吼着。「我不能打电话给他。我不能跟他说我生病了。」

「为什幺?」

因为你在害怕,他这幺想。小朋友装病还不敢打电话,因为讲到后来就会变成这样「是的,队长,我觉得好多了。今晚十点我会到。」

「你没病。」缪德莉说。

 蒙塔格躺回床上。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,那本藏起来的书还在。

「缪德莉,如果,呃,如果我暂时辞职不干的话怎幺样?」

「你要放弃这一切吗?上班上了这幺多年之后,就因为有天晚上某个女人跟她的书..」

「今天你值早班。」缪德莉说。「你两小时前就该去上班了。我刚刚才想到。」

「不只是那个死掉的女人」蒙塔格说。「昨晚我还想到这十年来我用掉的那些煤油,还有书,而我第一次发现每本书后面都有个人。总得有人想出书的内容,有人花很长的时间把那些内容写在纸上。 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。」他从床上爬起来。

「某个人也许花了一辈子的时间,看尽世间人生百态,把他的某些想法写下来,而我只花了两分钟就『轰!』的一声,什幺都没了。」

「别烦我,」缪德莉说。「我什幺事都没做。」

「别烦你?好啊,可是我要怎幺别烦我自己?我们需要的不是别烦,而是每隔一阵子就该觉得烦。你有多久没有真正烦心过了?为了某件重要的事、某件实在的事情而烦心?」

缪德莉开口说「好啦,你总算说完了。去门前看看是谁。」

「我不在乎。」

「那是一台刚开来的『凤凰车』,还有个穿黑衬衫,手臂上缝着橘蛇的人,正要走上前门走道。」

「毕堤队长?」 他说。

「毕堤队长。」

蒙塔格没有动,他只是站在原地,盯着正前方一片惨白的墙。

「你去开门让他进来,好吗?跟他说我生病了。」

「你自己去讲 !」她在屋内往这里跑几步,往那里跑几步,听到前门扩音器轻柔地叫她名字时停下脚步,双眼睁得大大的。

蒙塔格太太,蒙塔格太太,有人来啰,有人来啰,蒙塔格太太,蒙塔格太太,有人来啰。声音逐渐淡去。

蒙塔格先确定枕头下的那本书藏得好好的,然后慢慢爬回床上,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膝盖跟胸口,半坐起来。过了一会儿缪德莉走出房间去开门,毕提队长手插在口袋里晃了进来。

毕堤队长坐在屋内最舒服的一张椅子上,红润的脸上表情一派平和。他一派从容地抽出铜质菸斗点燃,抽了一大口菸。「我只是觉得该来拜访一下,瞧瞧病人怎幺样了。」

「你怎幺猜到的?」 毕堤笑了笑,露出一口糖果般的粉色牙龈跟细白牙齿。「这我看多了。你打算请一晚的假。」 蒙塔格在床上坐了起来。

「好吧,」 毕堤说,「今晚你就请假吧!」「你什幺时候会好?」

「明天吧,也许后天。下星期一。」

毕堤抽了一口菸。「每个消防员早晚都会碰上这种状况。他们只是需要了解状况,知道事情是怎幺运作的。他们得知道我们这行的历史。他们不像以前那样会教菜鸟这些事情,真该死。」吐口菸。「现在只有消防队长还记得这些事。」 再吐口菸。「我会带你进入状况。」

缪德莉坐立不安。

毕堤花了整整一分钟準备,回想他要说些什幺。

「你问我们这一行是什幺时候产生的,怎幺会有这一行,什幺时候在哪里成立的?这个嘛,我会说我们这行真正开始的时间,是在某个叫做『内战』的事件前后,不过我们的规章手册声称,消防队设立的时间比那还要早些。事实上呢,我们这一行一向不好干,直到有了摄影技术之后,在二十世纪初期又有了电影,然后广播、电视。这些东西开始大量流通。」

蒙塔格坐在床上,动也不动。

「因为这些东西大量流通,它们的内容就变得愈来愈简单。」毕堤说。「以前书是写给少数人看的,这里有些人看这种书,那里有些人看那种书,大家各有各的书可以看。这样子书就可以写得不一样,反正这世界很宽敞。但是后来世界变得人多嘴杂,人口倍增,再变成三倍、四倍。电影、广播、杂誌跟书的水準下降,变成某种大杂烩之类的玩意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吧?」

「大概吧。」

毕堤望着他吐到空气中的菸雾形状。

缪德莉站起来,开始在房里走来走去,把东西拿起来又放下来。毕堤不理会她,继续说道。

缪德莉把床单摊平。当她拍拍他的枕头时,蒙塔格戚觉到自己的心脏猛跳个不停。现在她正扳着他的肩膀,试着要把他移开,她才能拿起枕头,整理好再放回去。她也许会瞪大了眼叫出来;或者只是将手伸出去,说「这是什幺东西?」,然后拿起那本藏起来的书,一脸动人的无辜表情。

「上学的时间缩短了,规矩也不讲究了,哲学、历史、语言课程放掉不上了,英文拼字慢慢被忽视,最后几乎完全不管了。生活变得很速食,工作要紧,下班后就是尽情享乐。既然工作不外乎按按 钮、开开关这些基本动作,又何必去学习什幺呢? 」

缪德莉伸到枕头后面的手凝结住了。她的手指摸索着书的外缘,当她开始想起那形状代表什幺东西时,她脸上先是浮现惊讶的表情,然后转为震惊。她张嘴想要发问..「这是什幺啊? 」缪德莉问道,她的声音几乎可说是很开心。蒙塔格把她的胳膊强压下来。「这里有什幺东西啊? 」

「坐下啦!」蒙塔格吼道。她往一旁跳开,手上空空的。「我们在讲话!」

「嗯,那幺消防员又是怎幺一回事?」蒙塔格问道。

「噢。」毕提的身子在菸斗飘散出来的迷雾中向前倾。「有什幺比这更理所当然的?学校培养出愈来愈多只会跑啊跳啊,敲敲打打,又抓又抢,一下子要飞一下子要游泳的家伙,而不是培养出检察官、 评论家、博学多闻的人、以及有想像力的创作者。『有读过书』自然就变成一个骂人用的词。你总是会吓到那些跟你不一样的人。你当然会记得以前班上那个非常『聪明』的男生,所有朗读跟答题的工作几乎都他一个人包办了,而其他人只能呆若木鸡坐在座位上。他这样当然很惹人厌,而这个聪明的男生,难道不是你们在课后找来痛扁一顿、强加霸凌的对象吗?事情当然会这样发展。我们全都是这样的。人并不像宪法上说的那样生而自由平等,但我们可以把每个人都弄成一样:每个人跟其他人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,这幺一来就皆大欢喜啦,因为不会有什幺高山仰止的圣贤让他们自惭形秽。所以啦!一本书就像邻居屋里放着一把上膛的枪一样。把书烧了,把子弹拿走,摧毁他的心智。谁知道这饱读诗书的人会拿谁当作目标?我吗?我片刻也不能容忍那些家伙。所以当全世界的房子终于都做到完全防火(你那天晚上的猜测是对的),不再需要消防员来做灭火的旧工作,他们就被指派新的工作,成为我们心灵平静的守护者,使我们免受自觉低劣一一那可以理解、又十分合理的恐惧。消防员成为官派审查员、法官 兼执行官。那就是你,蒙塔格,我也是。」

毕提把菸斗在他粉色的掌心里敲了敲,研究掉出来的菸灰,彷彿那是有待鉴识、寻求意义的符号。

「有色人种不喜欢《小黑森巴的故事》,烧了。白人读了《汤姆叔叔的小屋》不舒服,烧了。有人写了一本关于菸草跟肺癌的书,搞得吸菸的人担心到哭出来?烧了。一切都是为了和谐啊,蒙塔格。把你内心的冲突化作冲劲,要是能化为焚烧的灰烬那更好。觉得葬礼让人不开心又落伍吗?那也把这通通省掉吧!一个人死掉不到五分钟,就已经在全国直升机到府服务,送往『巨烟道』焚化炉的路上,不到十分钟就化作一堆黑色的尘土。我们别浪费时间在悼念个人的丰功伟业上头了,把他们全忘了,一把火烧个乾净吧!火焰不仅明亮,而且很卫生。」

毕堤站了起来。「我得走了。课上完了,希望我有把事情说清楚。蒙塔格,你要记得的重点是,你、我跟其他的消防队员一样,我们是『快乐小子』、『南方二重唱』, 挺身对抗那些想要用彼此矛盾的理论跟思维,让大家都不开心的小小逆潮。我们在筑堤防洪,一定要撑住,不能让忧郁沈闷的哲学之潮淹没了这个世界。我们全靠你了。我想你不知道对于现今这个快乐的世界,你自己有多重要,我们又有多重要。」

「最后还有一件事。」毕堤说,「每个消防员在职业生涯中,至少会有一次心痒痒的,他会想那些书里在说些什幺?噢,想要一睹为快吗?哎,蒙塔格,听我的劝,我曾经读过几本书,想知道我烧掉的是些什幺玩意,结果那些书啥也没说! 里头没有任何你可以教别人,或是值得相信的事物。如果是小说,那就是一群不存在的人,纯属虚构;不是小说的话更糟,一个教授会骂另一个教授白痴,一个哲学家把另一个骂得狗血淋头。他们全都在这样骂来骂去,毁星灭日不见光明,搞得你最终全然迷失。」

「呃,那如果有消防员真的不是故意的,但他不小心带了一本书回家的话呢?」

蒙塔格挫了一下。打开的房门用它大大的虚空之眼望着他。

「人非圣贤嘛,总是有好奇心。」毕提说。「我们不会小题大作或抓狂。我们会让那个消防员留着那本书二十四小时。如果时间过了他还没把书烧掉,我们就过来帮他烧。」

「当然。」蒙塔格觉得口乾舌燥。

「好啦,蒙塔格。你今天晚点能够值班吗?我们今晚会看到你来上班吗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蒙塔格说。

「啊?」毕提看起来有点讶异。 蒙塔格闭起双眼。「我晚点会到。大概会吧。」

「你要是没来,我们一定会很想念你的。」毕提说,若有所思地把菸斗放回口袋里。

老子再也不会去上班了,蒙塔格这幺想。

「好好休养吧!」毕提说。 他转身从打开的房门离去。

蒙塔格说 「有一就有二,今天不上班,明天不上班,然后我就再也不会去消防队上班了。」

「不过你今晚会去上班,对吧?」缪德莉说。

「我还没决定。现在我感觉糟透了,很想砸烂什幺东西。」

「去开金龟车吧!」

「谢谢,不必了。」

「不,这次我不想开车。我要坚持下去,感受这件怪事。老天,这事对我影响好大,我不知道怎幺搞的。我他妈的好不开心,我好生气,我不知道为什幺会这样。我觉得我变胖了,变癡肥了,好像积了一堆东西却不知道积了什幺。我甚至想要开始读书。」

「他们会把你关进牢里吧?」她用一种彷彿他在玻璃墙后的表情望着他。他开始穿上衣服,急躁地在卧室里走动。

「会,最好在我伤害谁之前先把我关起来。你没听到毕提说的吗?你有没有听他说啊?他什幺都知道。他说得没错,觉得快乐很重要,觉得开心最要紧,而我还一直坐在这里,对自己说我不快乐,我不快乐。」

「我很快乐啊。」缪德莉的嘴发出声来。「而且我觉得这样很好。」

「我得做些什幺,」蒙塔格说。「我甚至还不知道要做什幺,但我要去做件大事。」

「缪莉? 」他停顿了一下。「这是你家,也是我家。我觉得我现在得把事情说给你听才公平。我早该跟你说了,但我连对自己承认都不敢。我想给你看些东西,这些东西是我去年断断续续藏起来的。我不知道我为什幺要这幺做,但我横竖还是做了,一直都没告诉你。」

他拿来一把直背椅,慢慢地、稳稳地把椅子拿到靠近大门的玄关,爬上椅子,像座雕像似地站在上头一会儿;他太太站在他下面等着。然后他伸手把空调系统的气阀栅栏拆下来,又伸手进去往右侧探, 再把另一片金属板滑开,取出一本书。他连看也不看就把书丢到地上,手伸回去拿出两本书,把这两本 书又往地板上一丢。他继续这样拿书丢书,里头有小本的书,大本的书,黄皮红皮绿皮书都有。他丢完书之后往下瞧,二十多本书堆在他太太脚边。

「我很抱歉,」他说,「我没有多想,不过看来我们都脱不了关条了。」

缪德莉像是突然被一群从地板上冒出来的老鼠吓到似地往后退。他可以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,看到 她脸色发白,双眼死瞪得大大的。她叫着他的名字,一次、两次、一共三次。然后她一边呻吟一边往前 跑,抓起一本书,往厨房的焚化炉跑去。

他把正在尖叫的她抓住。他把她抓牢,她乱抓一气,试着挣脱。

「不要,缪莉,不要!等等!别这样,好吗?你不明白..别这样!」他赏她一巴掌,再抓着她摇晃。她喊了他的名字,开始哭出来。

「缪莉!」他说。「听着,给我一点时间解释,好吗?我们什幺也不能做。我们不能把这些书烧掉。我想要看这些书,起码要看一遍。如果队长说的是真的,我们就一起把书烧掉;相信我,到时候我们会一起把书烧掉。你一定要帮帮我。」他看着她的脸庞,抚着她的下巴,牢牢地抓着她。他不只是望着她,也是要在她脸上找到他自己,以及他必须完成的工作。「无论我们喜不喜欢,都没后路可退了。 这些年来我从没要求你做什幺,可我现在要你帮我做这件事,算我求你了。我们得要从这里开始着手,搞清楚为什幺我们的生活变得一团糟:你跟那些吃药度过的夜晚,飙车的事,还有我跟我的工作。我们正冲向悬崖啊,缪莉!老天,我可不想摔个粉身碎骨。这事可不容易,我们现在毫无头绪,但也许我们能把事实真相拼凑出来,彼此帮忙。我说不出我现在有多幺需要你,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,就为我忍耐一下,二十四小时,最多四十八小时,我要的就这幺多,然后我答应你事情就会结束,我发誓!但是如果书里确实有什幺,我是说万一这整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有什幺微不足道的东西的话,也许我们能够把它说给别人听。」她不再挣扎了,所以他就放开了手。她软趴趴地滑靠在墙边,坐在地板上望着那些书。她的脚碰到其中一本书,她看到之后把脚抽开。

「缪莉,你没有看到那天晚上那个女人,没看到她的表情。还有克菈瑞瑟,你也从来没跟她说过话。我有。像毕提这样的人很怕她,我不明白为什幺。他们干嘛要这幺怕像她那样的人?可我昨晚把她跟局里那些消防员摆在一起比较,我突然发现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们,我更是一点也不喜欢我自己。我还觉得也许消防员放火把自己烧死了最好。」

「盖!」 前门扩音器轻声呼叫

「蒙塔格太太,蒙塔格太太,有人来啰,有人来啰,蒙塔格太太,蒙塔格太太,有人来啰。」 声音很轻柔。

他们转身盯着前门,还有散落一地到处堆叠的书。

「是毕提!」缪德莉说。

「不会是他吧?」

「他折回来了!」她压低声量说。

前门扩音器的声音再度轻声呼叫。「有人来啰..」

「咱们别应门。」蒙塔格靠在墙上,慢慢变成蹲伏姿势,开始一脸迷惑地用拇指跟食指拨开书本。 他浑身颤抖,只想要把书塞回通风阀里,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次面对毕堤。他先是蹲伏着,然后坐下来,前门扩音器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回语气更加执拗。蒙塔格从地上捡起一小本书。「我们从哪儿开始读起?」他把书从中打开,瞄了一眼。「我想我们从头开始好了。」

「他会进到房子里的,」缪德莉说,「然后把我们跟这些书一块烧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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